香书网

第2章（第1页）

申公豹亦在旁帮腔，含着满眼期待讲，爹，最近几年你也忙得脚不沾地，四处帮扶，倒不如让我跟着敖兄出门历练。

敖光笑道。哎，对啦，正是这个道理，多出门走走总归没有坏处啦，况且跟在我身边，安全至少是有保障的。

申正道说，我对他另有期待。

敖光低头看了看申公豹，叫申公豹自己说说肩负着怎样的期望。申公豹嘀嘀咕咕说，爹不希望我在七山五岭当个潇洒自在比肩地仙的大妖，他希望我守人的规矩，守仙的规矩，最后当个正儿八经的金仙。

是也。这正是那申公豹日日苦修，不惜残害妖族性命，也要挤进阐教的原因。梦中客又说，那一年，申正道不曾辩过能言善道的龙太子，不出半日，敖光便如愿带着申公豹离了巢，踏上那条耗时十余年的遍览群山众水之路，而在途中，敖光仍与申公豹谈论过所谓“期望”的由来。

对着这么个问题，申公豹只稍一思索就得出了答案。他是这样说的：天上的仙有阐、截两派，照理说截教才应当是我妖族的容身之地，而即使抛开截教山门难寻不提，我爹也并不希望截教势力壮大。据他说，他那位严肃又古板的爹当年正是截教出身，深知那边有教无类广收门徒的行事风格，然而，战火自早些年燃起后便再未停歇，如此纷争之世，截教却鲜少约束门人，反而任由门中小妖横行海陆。他爹虽是妖族出身，却受过些教化，眼看着与截教理念不合，竟挥袖辞别截教诸岛，在七山五岭间这么个小瀑布下面占地当了护佑一方的大妖。

敖光说，哦，事出有因，倒也难怪。

申公豹说，我爹常讲阐教仙人与截教做派全然不同，行降妖伏魔教化众生之事，虽偏心仙与人，于妖族而言能在其中得到教化也不算坏事。

敖光问，那你呢？你自己怎样想？

申公豹摇头晃脑地答，古语云大道三千，天衍其一，若天道认为“人”占“其一”，那巫、妖乃至世间未开灵智的飞虫走兽呢，难道这些生灵都没有追寻大道的资格吗？若天道亦偏宠人族，待祂将其余诸族悉数除尽后，仙又会在几时被祂抛却？我想知道答案。

敖光说，以我褪下的龙鳞为信物，若有朝一日你寻到了答案，务必到东海来告知我。

时光匆匆，这一龙一豹今日翻山明日越岭，来了兴致还往人族聚落走一遭，十三载也转瞬即逝了。待他们一同走遍群山之际，那本还收不好耳朵与尾巴的小豹妖已不知不觉抽了条，也不知是哪一日，申公豹的个头就长过了敖光的腰。这天本不值得记下，但正是在这一日，敖光收到了龙族传讯请太子归位。申公豹被名门出身的爹教得极好，不顾此处离家千万里远，就要劝敖光自行离去不必分心管他，但敖光却无法当真把自己带出来的小妖扔在此地不管，当即就化了龙身，俯首叼起小豹妖一甩头，就把申公豹栽进了鬃毛里，再腾空一跃，千百里路已融进猎猎风声中。

敖光离开东海龙宫时还是太子，再回来时就成了继任的龙王。据虾兵蟹将说，先王是留下全套行头后突然消失在海域的，此前也派小妖四处寻找过，至今不曾找到踪迹。而那龙王之位说起来尊贵，实则是个烫手的山芋，当了百千年太子，又到陆地上游历了十余年的敖光自然明白，恐怕此后他再不会有休闲享受的日子可盼，但事已至此，敖光也只得拿起了本属于他父王的印，不再做那周游天下的美梦。

东海深处权力更替之际，陆上的暴风骤雨也仍未停歇。大约是妖、巫二族惯来不羁，自在嚣张又不通人性，将本就争斗不息的乱世搅成一局乱棋，正是这时，人族总算察觉事态难以平息，继而转烽烟作祷告，在触目惊心的血污中向上天祈求一场足以洗刷恩怨的神迹。这片天地终究是偏爱人族的。大乙兴兵之日，玄鸟自兵士高举的旗帜中一飞冲天，如火般明亮却并不灼人的浮光洒满都城，鸟啼阵阵，浮光落地生金，落在那些天资卓越且意志坚韧之人身上，就成了玄妙术法醍醐灌顶，顷刻间，竟使人族掌握了与妖、巫两族相抗的力量。

于生来高坐云端的仙看来，玄鸟赐下的远不止一线生机。那是登上三十三天的机缘，是足以颠覆局势的利刃，是天道赋予人族向三族宣战的号角。而海底的消息并不灵通，等敖光得知人族已获这般机缘时，早已因三海龙族及海中妖兽作怪忙得焦头烂额，丝毫寻不出空当来怀想游走四方的畅快，亦无法分心为昔日同行的豹妖而担忧。

如此这般，时间一晃三百余年，自那日敖光龙身掠过七山五岭，绕道飞瀑将申公豹送回了家，这一龙一豹再无缘重逢。

又近百年，龙族遭逢巨变。传言道，约三千二百年前，有东海龙王敖光与仙合谋，摆酒做东引表亲入局，号令全族肉身压阵，要镇四海妖物于龙宫下翻腾的岩浆之内。

彼时以身做局的敖光，在满眼仙道金光里隐约看出了记忆深处那只小豹的影子。他起初还只道是数百年不曾见过的小友得偿所愿，正待他要上前时，却见他那小友抬了手臂。并非术法，仅是个再普通不过的、与凡人无异的手势，绵延千里的金光已在瞬息间侵入海中。申公豹并未随仙众下水，仍凭空立在涛澜汹涌的海面之上，眉目低垂着，俨然一副兴致索然的模样，连带着将敖光寻故友叙旧的念头也浇熄。